次日天明,鳳九落寞地坐在床頭,領悟人生。
昨夜幸得蘇陌葉出手將她劈暈,以至她能同青殿和煦地共處一條小畫舫。聽說青殿繞著她轉悠大半夜無果,挨著晨間錦雞初鳴,方懨懨鑽進自個兒的卧艙休整了。鳳九一喜,一憂。喜的是,今日不用同青殿打照面真是甚好甚好,憂的是,夜間莫非還讓蘇陌葉劈自己一劈?縱然蘇陌葉好手法,她囫圇暈一夜,次日卻免不了頭暈頸子痛,長此以往,實非良計。
一旁服侍的忠僕茶茶瞧著沉思的鳳九,亦有一喜並一憂。喜的是,近時殿下聖眷日隆,昨夜聖意還親裁息澤大人閑時多陪一陪殿下,殿下總算要苦盡甘來了。憂的是,息澤大人昨日夜間卻並未遵照聖意前來同殿下做伴,莫非是自己留給大人的門留得太小了?那麼,今夜或者乾脆不要關門,只搭個帘子?但江上風寒,倘殿下過了寒氣……
主僕二人各自糾結,卻聽得外頭一聲傳報,說青殿它入眠了半個時辰,約莫著殿下該起床了,惦念著同殿下共進早膳,強撐著精神亦醒了,此時正在外頭盤踞候著。
鳳九心中嘆一聲這勞什子陰魂不散的青殿,臉上卻一派擔憂關懷狀,「才睡了半個時辰怎夠,它折騰了一夜,定然沒精神,正該多睡睡,你們哄著它去睡罷,它若身子累垮了,到頭來也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最傷心。」
茶茶有些驚訝道:「算來已有兩日不見青殿,若是往常殿下定然招青殿作陪的,便是青殿躺著盤在殿下腳邊睡一睡也好,今日怎麼……」
鳳九心中一咯噔。
茶茶卻突然住口,臉上騰地漾起一抹異樣的紅暈,半晌,滿面羞澀地道:「難道,難道殿下今日是要去找息澤大人,才不便素來最為心疼的青殿打擾嗎?」
拳頭一握,滿面紅光地道:「息澤大人是殿下的夫君,若是息澤大人同青殿相比,自然、自然要不同些。」
又想起什麼,滿面慚愧地道:「殿下可是立時便去息澤大人房中陪他用早膳?啊,這等事自然是片刻不能等的,茶茶愚鈍,不僅現在才覺出殿下的用意,還問出這等糊塗話。殿下放心,茶茶立刻便去息澤大人處通傳一聲!」
話罷,兔子一樣跑了。
鳳九半個「不」字方出口,茶茶已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鳳九呆了一陣,默默無言地將抬起來預備阻攔的手收了回去。
也罷,兩害相權取其輕,今日一整天是折在青殿手上還是折在息澤神君手上,用腳指頭想,她也該選息澤。
當年她姑姑在一條小巴蛇手裡頭吃了個悶虧,她此時覺得,她遲早也要斷送在這個陰魂不散的青殿手裡頭。他們青丘果然同蛇這個東西八字不合。
因在船上,分給息澤神君的這間房也並不寬敞,一道寒鴉戲水的屏風將經過隔開,鳳九磨蹭著推門而入時,瞧見橘諾、嫦棣二人圍坐在一張紅木四方桌前,正斯斯文文地飲粥。息澤則坐在幾步遠的一個香幾跟前,調弄一個香爐。
她進門鬧出的動靜挺大,息澤卻連頭也沒抬,嫦棣彎起嘴角,看笑話一樣看著她,橘諾仍然斯斯文文地飲粥。
鳳九挑了挑眉,即便橘諾有病,息澤需時時照看,也該息澤前往橘諾的住所探看,這一雙姊妹行事倒是半點不避嫌,竟比她還瀟洒,她由衷欽佩。
嫦棣瞧息澤全沒有理睬鳳九的打算,一片得意,料定她此番尷尬,定然待不住半刻,心中十分地順暢,臉上笑意更深。
但不過一瞬,笑就僵在了臉上。
嫦棣著實低估了鳳九的臉皮,她原本底子就不錯,梵音谷中時,又親得東華帝君耳濡目染的調教,現如今一副厚臉皮雖談不上刀劍不侵,應付此種境況卻如庖丁解牛遊刃有餘。但見她旁若無人般自尋了桌椅,旁若無人般自上了膳食,而後,她們飲著淡粥,沒滋沒味,一勺一勺復一勺,而她在一旁百無禁忌大快朵頤,看她的樣子,吃得十分開心。
嫦棣不解,阿蘭若這麼亦步亦趨地纏著息澤,應是對息澤神君十分有情,一大早卻遭息澤如此冷落,她的委屈呢?她的不甘呢?她的怨憤呢?她的傷情呢?不過,阿蘭若一向會演戲,說不定只是強顏歡笑,若是這般,便由她來激她一激。
嫦棣計較完畢,冷笑一聲,「聽說阿蘭若姐姐此來是陪息澤大人共用早膳的,既然姐姐膳已用畢,還是先行離開罷,莫妨礙了息澤大人同橘諾姐姐診病。」
鳳九從袖子里取出本書冊,「無妨,你們診你們的,我隨意翻翻閑書,莫太生分客氣,怕妨礙到我,我這個人沒什麼別的美德,就是大度。」
嫦棣頂著一頭青筋,「沒臉沒羞,誰怕妨礙到你!」被橘諾輕咳一聲打斷,道:「休得無禮。」轉向鳳九道:「妹妹恐不曉得,近日姐姐精神頭輕,若是尋常日妹妹來探視,姐姐自然喜不自勝,但近日屋子裡人一多便……」
話是對著鳳九說,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望向息澤。
鳳九殷切關心道:「正是,姐姐既是這種病症,看來需趕緊回房躺著好好休養才是正經,姐姐的卧間離此處像是不近,等等我著兩個宮婢好好護送姐姐回去。」話間便要起身。
橘諾愣住,嫦棣恨得咬牙,向著息澤道:「你看她……」
鳳九謙虛道:「妹妹可是要誇讚姐姐我想得周到?唉,妹妹就是這樣客氣,這樣懂禮。」
嫦棣未出口的狠話全噎在肚子里,說,此時倒顯得自己不懂禮了,不說,這口氣又如何咽得下。心思一轉,伸手便扶住近旁的橘諾,驚慌狀道:「橘諾姐姐,你怎麼了?」一雙姊妹心有靈犀,就見橘諾抬手扶額,「突然覺著頭暈……」雙簧唱得極好。
這種,叫作同情戲,演來專為博同情的。鳳九一眼就看出來,因為她小時候一惹禍,便愛演這種戲,從小到大不曉得演了多少本。她在心中哀嘆橘諾嫦棣的演技之差,但就是這麼一副演技,竟還真勞動息澤神君擱下香爐走了幾步,將橘諾扶了一扶,手還搭上她的脈,目光似乎還有意無意地掃過她的腹部。
這件事有些難辦,看阿蘭若這個便宜夫君的模樣,的確著緊橘諾,想必診不診得出個什麼,這位息澤神君都要親自下逐客令了。鳳九心中大嘆,蒼天啊,倘青殿已睡著了她自然不必賴在此處,但倘它沒有睡著,她一旦走出這個門,僕從們必定善解人意地簇擁她去同青殿遊玩一番……她頭冒冷汗,或者此時自己裝個暈,還可以繼續在息澤房中賴上一賴?
鳳九沒有暈成,因忠僕茶茶及時叩門而入。茶茶自以為鳳九愛青殿心切,青殿什麼時候有個什麼情狀都要及時通傳給她,於是附耳傳給了鳳九一個話,「青殿已安睡了,歇得很熟,殿下不必擔心。」
同橘諾診脈的息澤神君果然抬起頭來,漫不經心向鳳九道:「你……」
你「字」還沒有落地,鳳九已眉開眼笑地跳起來,「瞧我這個記性,忘了今早約了陌少吹河風,你們吹不得河風,好好在房中安歇著,告辭告辭,有空再來叨擾。」出了門還探進一個頭,笑容可掬地朝橘諾點頭,真誠道:「姐姐保重,有病就要治,就要按時喝葯,爭取早日康復。」橘諾的臉剎那青了。
息澤頓了良久,轉向嫦棣,將方才對著鳳九沒說完的那句話補充完,「你幫我把門口那包藥粉拿過來。」
船雖大,但尋蘇陌葉,不過兩處,要麼他的卧處,要麼船頭。
鳳九在船頭尋著蘇陌葉時,入眼處一個紅泥火爐,一套奪得千峰翠色的青瓷茶器,陌少正提壺倒茶入茶海,瞧著她似笑非笑:「春眠新覺書無味,閑倚欄杆吃苦茶。姑娘匆匆而來,可要蘇某分茶一杯?」
鳳九總算明白為何八荒四海奉陌少是個紈絝,如此形態,可不就是個風流紈絝?虧得她修行穩固,只是眼皮略跳了跳,換個尋常女子,如此翩翩公子臨風煮茶款款相邀,豈能把持得住?
同是好茶之人,顯見得東華帝君與蘇陌葉就十分不同。若是帝君烹茶,做派形容自然與他一般雅緻,話卻不會說得陌少這樣有意趣,帝君一般就三個字,「喝不喝?」
鳳九輕聲一笑。
頃刻又有些茫然,東華帝君,近時其實已很少想起他。那時自己忙著去盜頻婆果,果子入手便掉進了這個世界,不曉得帝君同姬蘅的後續。或許二人心結盡解,已雙宿雙飛,正如姬蘅所說,漫漫仙途,他們今後定會長長久久。
鳳九呵氣暖手。雖然偶爾仍會想起帝君一些點滴,但這是同自己連在一起的一段過往,也無須刻意去忘懷,今後東華帝君對她而言,不過就是四個字罷了。
蘇陌葉遞過來一個蒲團邀她入座,「不過同你開個玩笑,怎麼,勾起了你什麼傷懷事?」
鳳九一愣,「我年紀小小,能有什麼事好傷懷。」忍了忍,沒有忍住,皺眉問蘇陌葉:「方才那席邀茶的話,你從前也對阿蘭若那麼說嗎?」
蘇陌葉挑一挑眉。
鳳九道:「那阿蘭若她是如何回你的?」
蘇陌葉分茶的手顫了顫,眼前似乎又浮現少女斂眉一笑,朝他眨眨眼,突然向著不遠處的舞姬們招手,「師父要請你們分茶吃,諸位姐姐還不過來……」繼而閃在一旁,徒瞧著他被大堆舞姬里三層外三層埋在茶席中求告無門。
蘇陌葉收回茶海,倜儻一笑,「我為何要告訴你?」
鳳九仔細辨認一陣他的神色,方道:「好罷。」斟酌一陣,道:「其實,此時過來尋你,是有個事勞你幫一幫。昨夜你將我劈昏好歹對付過去一夜,但也不能夜夜如此,聽說今晚船將靠岸,有個景緻奇好之地我想前去一觀,但倘若阿青糾纏,定然沒戲,來的路上我已想出一個絕妙辦法,你且聽聽。」
蘇陌葉同情道:「為了避開青殿,難為你這麼用心。」
鳳九想出的這個法子,著實用心,也著實要些本錢。
青殿的眼神不好,尋她一向靠的是嗅覺。
傍晚,龍船將在斷腸山攏岸,斷腸山有個斷腸崖,斷腸崖下有個鳴溪灣。
鳳九今夜,勢必要去鳴溪灣賞月令花,她雖然也想過在身上多灑些香粉以躲過青殿,但青殿的性子,尋不著她必定大發雷霆,屆時將整艘龍船吞下去也未可知。
思來想去,找個人穿上她的裙子染上她的氣味替代她這個法子最好,但思及青殿的威猛樣,找誰,她都有點不忍心。不過皇天不負有心人,正待她糾結時,嫦棣適時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……
鳳九向蘇陌葉道,「據我所察,嫦棣暗中似乎對息澤生了些許情愫,今晚我以息澤的名義留書一封,邀她河畔相見,陌少你身形同息澤差不了多少,扮扮息澤,應是不在話下。」
頓了頓,周密道:「我們事先在岸旁你身前數步打個洞,引些河水灌進去,再做個障眼法,屆時嫦棣朝你奔來時,必定掉進洞中。我那個小畫舫體量小,也靈活,正可以泊在附近。我在畫舫中備好衣物,你跳下水將她撈起來,再領她進畫舫中換下濕衣即可。這事辦成了,你算我一個大恩人,我帶你去看月令花。」
蘇陌葉瞧著鳳九認認真真伸手蘸茶水在茶席上給他畫地形圖,噗嗤笑道:「你小叔從前常說,青丘孫字輩就你一個,以致得寵太多,養出個混世魔王性格,什麼禍都敢惹,此前我還不信,今次一見,倒果然是名不虛傳。」
鳳九憤憤然:「小叔仗著有小叔父給他撐腰,才是什麼禍都敢惹,他這樣還有臉來說我。」委屈地道:「其實,我和姑姑,我們每次惹禍前都是要再三斟酌的。」悲苦道:「姑姑新近因為有了姑父撐腰,比較放得開了,但我,我還是要再三斟酌的。」
蘇陌葉嗆了一口茶,贊道:「……也算是個好習慣。」揉了揉眉心續道:「不過你這個計策,旁的還好說,但將息澤神君扯進去……」神色莫測地道:「息澤神君不是個容易算計之人,若他曉得你設計他,怕惹出什麼麻煩。」
鳳九嚴肅地考慮了半晌,又考慮了半晌,慎重地給出了三個字,「管他的。」
是夜,鳳九頭上頂一個面具,蹲在河畔一個綠油油的蘆葦盪裡頭,雙目炯炯然,探看盪外的形勢。
思行河遇斷腸山,被山勢緩緩一擋,擋出一個平靜峽灣來,灣中飄著許多山民許願的河燈,盞盞如繁星點將在天幕之中。
今夜恰逢附近的山民做玉女誕。玉女誕是個男女歡會的姻緣誕,此地有個延續過萬年的習俗,誕辰夜裡,尚未婚嫁的年輕男女皆可戴著面具盛裝出遊,寂草閑花之間,或以歌或憑舞傳情,定下一生良配。
因要辦這麼件大盛事,今夜斷腸山據傳封山。
鳳九一根手指挑著頭上的面具玩兒,心中暗笑,得虧自己有根骨夠靈性,搞來這個面具,今夜頂著它,潛進山中還不易如反掌?
河盪中一陣風吹過,鳳九打了個刁鑽噴嚏,摸出錦帕擰了擰鼻涕,一抬眼,瞧見下午她做出的水洞跟前,蘇陌葉扮的紫衣息澤已徐徐就位。
月上柳梢頭,人約黃昏後。不一刻,青衣少女也款移蓮步飄然而來,恰在做出障眼法的水洞跟前停了腳步,樵燈漁火中,與蘇陌葉兩兩相忘。
鳳九握緊拳頭暗暗祈禳,「再走一步,再走一步……」
青衣的嫦棣卻駐足不前,含羞帶怯,軟著嗓子訴起了情衷,「息澤大人先時留給嫦棣的信,嫦棣看到了,大人在信中說,說對嫦棣傾慕日久,每每思及嫦棣便輾轉反側,夜不能寐……」
鳳九看到蘇陌葉的身子在夜風中晃了一晃。
嫦棣羞澀地抬頭,「大人還說白日人多繁雜,總是不能將嫦棣看得仔細,故而特邀嫦棣來此一解相思,但又唯恐唐突了嫦棣……」
鳳九看到蘇陌葉的身子在夜風中又晃了一晃。
嫦棣眼風溫軟,嬌嗔輕言,「如今嫦棣來了,大人卻何故瞧著人家一言不發。大人,大人只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人家,真真,真真羞煞人家了……」
鳳九看到蘇陌葉的身子再次晃了一晃還後退了一步,著急地在心中為他打氣,「陌少,撐住啊。」
嫦棣盯住蘇陌葉,媚眼如絲,婉轉一笑,「其實大人何必擔憂唐突嫦棣,嫦棣對大人亦……」情難自禁地向前邁出一步。
「嗷啊……」
嫦棣掉進了水洞中。
鳳九愣了一愣,反應過來,一把抹凈額頭的虛汗,瞧蘇陌葉還怔在水洞前,趕緊從蘆葦盪里跳起來同他比手勢,示意君已入瓮,雖然入瓮得有些突然,但他下一步該跳水入洞救人了。蘇陌葉見她的手勢,躊躇了片刻,將隨身的洞簫在手裡化作兩丈長,探進水洞里戳了戳。
洞里傳出嫦棣甚委屈一個聲音,「大人,你戳到嫦棣的頭了……」蘇陌葉趕緊又戳了幾戳才慢吞吞道:「哦,對不住對不住,那你順著杆子爬上來罷,走路怎麼這麼不小心啊,我領你去換身衣裳。」
鳳九復蹲進蘆葦盪中,從散開的蘆葦間看到嫦棣一身是水順著蘇陌葉的洞簫爬出來,抽抽噎噎跟在蘇陌葉身後,向著她預先泊好的小畫舫走去。
此事有驚無險,算是成了一半,只是陌少後續發揮不大穩定,鳳九心中略有反思,難不成,那封仿息澤筆跡留給嫦棣的情信果然太猛,猛得連陌少這等情場浪子都有些受不住?要是以後有一天,讓息澤曉得自己以他的名義寫了這麼一封情信給嫦棣,不曉得他又受不受得住。
鳳九嘆了一聲,嘆息剛出口,身旁卻響起個聲音與之相和,「你在這裡做什麼?」
鳳九轉頭一望,瞧見來人,欣然笑道:「自然是在等你,不是說過事成後帶攜你去看月令花嗎?」
遠目一番小畫舫,「你動作倒快,莫非才將嫦棣領進去就出來了?」
回頭看他,「怎麼還是息澤的樣子,變回來罷,又沒有旁人。」
拂開蘆葦走了兩步,又折回來從懷裡取出個檜木面具,伸手罩到還是息澤的一張俊臉上,「差點兒忘了,要進山看月令花,得戴著這個,我給你也搞了一個。你不認路,跟緊我些。」
拍一拍他的肩,「對了,倘有不認識的姑娘歌聲邀你,記住八個字,『固本守元,穩住仙根』,倘有不認識的小夥子來劫我,也記住八個字,『別客氣將他打趴下』。這一路咱們前狼後虎困難重重,要做好一個互相照應,咳咳,當然,其實主要是你照應我。」
蘇陌葉嗯了一聲。
鳳九偏頭,「你這個聲兒怎麼聽著也還像息澤的?不是讓你變回來嗎?」一望天幕又道:「罷了罷了,時辰不早,咱們快些,不然看不到了。」
待入深山,日漸沒,春夜無星,鳳九祭出顆明珠照路,見沿途巧木修竹,倒是自成一脈頗得眼緣的風景。
鳴溪灣這個好地方是鳳九從宮中一本古書上看來,古書貼心,上頭還附了一冊描畫入微的地圖。此時這冊地圖被拎在鳳九的手中,權作一個嚮導。
斷腸山做合歡會,月老卻忒不應景,九天穹廬似頂漆黑的大罩子罩在天頂上,他老人家隱在罩子後頭,連個鬍鬚梢兒也不曾露出來,受累鳳九一路行得踉蹌。
越往深山裡頭,人煙越發寂寥,偶爾幾聲虎狼咆哮,鳳九感慨此行帶上蘇陌葉這個拖油瓶幫襯,帶得英明。
清歌聲遠遠拋在後頭,行至鳴溪灣坐定時,入眼處,四圍皆黑,入耳處,八方俱寂,與前山儘是紅塵的聲色繁華樣大不相同。
鳳九將明珠收進袖子里,挨著微帶夜露的草皮躺定,招呼蘇陌葉過來亦躺一躺。幾步遠一陣慢悠悠的響動,估摸陌少承了她的指教。
陌少今夜沉定,鳳九原以為乃是嫦棣念的那封情信之故,方才路上聽得叢林中飄出一闋清曲,她聽出個首聯和尾聯,兩聯四句唱的是「結髮為夫妻,恩愛兩不疑。生當復來歸,死當長相思。」清曲裊裊飄進她耳中,一剎間如靈光灌頂,她方才了悟。
陌少何人?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翩翩然一風流紈絝爾,不過一封略出格的情信,何至於就驚得他一路無話?陌少無話,乃是見此良辰佳夜、玉人雙全的好景緻,想起了逝去的阿蘭若,故而傷情無話。
徒留陌少一人在靜寂中鑽牛角尖不是朋友所為,儘快找個甚麼話題,將他的注意力轉一轉方是正經。
滿目黑寂入眼,鳳九輕咳一聲,打破沉靜向陌少道:「書上說月令花戌時末刻開花,可能還要等個一時片刻。有首關於月令花的歌謠你聽說過沒有?」話間用手指敲著草皮打拍子唱起來,「月令花,天上雪,花初放,始凋謝,一刻生,一刻滅,月出不見花,花開不見月,月令花不知,花亦不識月,花開一刻生,花謝一刻滅。」
鳳九幼年疲懶,正經課業修得一筆糊塗賬,令白止帝君十分頭疼,但於歌舞一項卻極有天分,小時候也愛顯擺,只是後來隨著她姑姑白淺看了幾冊話本,以為人前歌舞乃戲子行徑,此後才罷了。今夜為安慰蘇陌葉,不惜在他跟前做戲子行,鳳九自覺為了朋友真是兩肋插刀,夠豪情,夠仗義。
歌謠挺憂傷,鳳九唱得亦動情,蘇陌葉聽罷,卻只淡淡道了句:「唱得不錯。」便再無話。
今夜陌少有些難搞,但他這個模樣,就更需要她安慰了。瞧著入定般的黑夜,鳳九沒話找話地繼續道:「我嘛,對花草類其實不大有興趣,但書上記載的這個月令花卻想來看看。你可能不曉得,傳說這種花只在玉女誕上開花,開花時不能見月光,所以每年這個時候都沒有月亮。其實和月令花比起來,你和阿……」
阿蘭若這個名字已到嘴邊,鳳九又咽了回去。陌少此時正在傷情之中,傷的正是阿蘭若,照她的經驗,此時不提阿蘭若的名字好些。她自以為聰慧地拿出一個「她」字來代替,道:「你和她,你們擁有過回憶已經很好了,你看這個月令花,傳說它其實一直想要見一見月光,但是月出不見花,花開不見月,一直都見不到,有情卻無緣,這豈不是一件更加悲傷的事情嗎?」
蘇陌葉沒有回話,靜了一陣,鳳九待再要說話,語音卻消沒在徐然漸起的亮光之中,眼睛一時也瞪大了。
漸起的瑩光顯出周圍的景緻,一條溪灣繞出塊遼闊花地,叢聚的月令花樹間,細小的重瓣花攢成花簇,發出朦朧的白光,脫落枝頭盈盈飄向空中,似染了層月色霜華。一方花地就像一方小小天幕,被浮在半空的花朵鋪開一片璀璨的星河。
原來這就是月令花開。這等美景,在青丘不曾見過,九重天亦不曾見過。
鳳九激動地偏頭去瞧蘇陌葉,見陌少手枕著頭,依然十分沉默,沉默得很有氣度。不禁在心中唏噓,將一個情場浪子傷到這步田地,兩百多年過去了,這個浪子依然這麼傷,阿蘭若是個人才。
瞧著頹然落寞一言不發的陌少,鳳九不大忍心,蹭了兩蹭挨過去,與蘇陌葉隔著一個茶席遠,抬手指定空中似雪靄飄揚的月令花,將開解的大業進行到底,「唔,你看,這個月令花開為什麼這麼漂亮,因為今天晚上什麼都沒有,只有它在開放,是唯一的光亮色彩,我們的眼睛只能看到它,所以認為它最漂亮。」
她轉過頭來看著蘇陌葉臉上的面具,誠懇勸道:「這麼多年你也沒有辦法放下她,因為你讓你的回憶里什麼也沒有,只有她,你主動把其他的東西都塵封了,她就更加清晰,更加深刻,讓你更加痛苦。」她認真地比畫:「但其實那樣是不對的,除了她以外還有很多其他的人,其他的事,其他的東西,有時候我們執念太深,其實是因為一葉障目。陌少你不是不明白,你只是不想把葉子撥開而已。」說到這一步,陌少這麼個透徹人若還是不能悟,她道義已盡,懶得費唇舌再點撥了。
沒想到陌少竟然開了口。月令花盛開凋零此起彼伏,恍若緩逝的流光,流光底下,陌少涼涼道:「只將一個人放進回憶中,有何不妥?其他人,有值得我特別注意的必要嗎?」
陌少能說出這麼一篇話,其實令鳳九心生欽佩。欽佩中憐惜之心頓起,不禁軟言道:「你這樣執著專一,著實難得,但與其這麼痛苦地將她放進心中……」
陌少打斷她,語聲中含著些許莫名:「我什麼時候痛苦了?」
鳳九體諒陌少死鴨子嘴硬,不忍他人窺探自己的脆弱,附和道:「我明白,明白,即便痛苦,這也不是一般的痛苦,乃是一種甜蜜的痛苦,我都明白,都明白,但甜蜜的痛苦更易摧折人心,萬不可熟視無睹,方知這種痛苦才是直入心間最要命……」
陌少默然打斷,「……我覺得你不太明白。」
鳳九蹙眉,「唉,痛就痛了,男子漢大丈夫,做什麼這樣計較,敢痛就要敢承認。」恍然此時是在安慰人需溫柔些,試著將眉毛緩下來,沉痛道:「你這個,就是在逃避嘛,如果不痛苦,你今晚為什麼反常地沒有同我說很多話呢?」
陌少似乎轉頭看了他一眼,然後翻了個身,沒言語。
鳳九心中咯噔一聲,該不是自己太過洞若觀火,一雙火眼金睛掃出陌少深埋於胸的心事,令陌少惱羞成怒了罷?
唔,既然已經怒了,有個事情她實在好奇,她聽說過阿蘭若許多傳言,阿蘭若到底如何,她卻不曉得,趁著他這一兩分怒意,說不得能詐出他一兩句真心。
鳳九狀若平和,漫不經意道:「你方才說,只想將她一人存於回憶中,她是怎麼樣的?」
夜極靜,前山不知何處傳來清歌入耳,隱隱綽綽,頗渺茫。陌少開口時聲音極低,她卻聽得真切。
「很漂亮。」他說,「長大了會更漂亮。」頓了頓,補充道,「性格也好。」像是陷入什麼回憶,道,「也很能幹。哪方面都能幹。」總結道,「總之哪裡都很好。」又像是自言自語,「我挑的,自然哪裡都很好。」
鳳九在心中將陌少這幾句話過了一遭,又過了一遭。長相好,性格好,又能幹。怪不得阿蘭若年紀輕輕便魂歸離恨天,有句老話叫天妒紅顏,這等人早早被老天收了實在怨不得。幸好她同姑姑只是長得好看,性格不算尤其好,也不算尤其能幹。但陌少說得這麼倍加珍重,鳳九覺得不好晾著他,該回他一句,也不曉得該回他個什麼,隨意嘟囔道:「我以前也喜歡過一個人,印象中長得好像也很好看,但實在要算是個爛人。」添了一句,所以他可以活得很長。」
陌少無意義地附和,「有我在,她也可以活得很長。」
鳳九心中嘆息,陌少這句話,從語聲中雖然聽不出什麼惋惜沉痛,但不能形於外的沉痛,必定已痛到了極致罷。當年若是陌少在,以陌少之能,必然可以保住阿蘭若,可嘆一句命運弄人,陌少講出這句話時,不知有多麼自責。
多麼痴情的陌少。多麼可憐見的陌少。
眼看月令花隨風凋零,如星光驟降,一場酴醾花開轉瞬即逝,正合著一刻生一刻滅六個字。
蘇陌葉率先起身道:「走罷。」
鳳九亦起身整了整裙子,抬頭時,卻驀然愣在了月令花凋零的餘暉中。方才躺在草地上,她並未太過注意,此時迎面而站,卻見蘇陌葉紋飾清俊的面具遮擋住了面容,但面具外的頭髮,仍是一派皓月銀色。
有個念頭鑽進她的腦中,像炸開一個霹靂,她猛然一震。
良久,恍若晨靄的柔光中,她抬手到紫衣青年面前,顫抖的手一松,青年臉上的面具隨之而落,花朵的餘暉化作光點鋪在樹間、草地,他們身上。光點明滅間,鳳九啞著嗓子道:「息澤神君?」見青年沒有說話,又道:「你做什麼騙我?」
青年單手接住滑落的面具,淡淡道:「我從來沒有說自己是你師父陌先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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